第458章 艰难的决定(2 / 2)

硬拼,显然行不通。

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和对马殷的忠心耿耿,就将家人和弟兄送上绝路。

如今只有两条路。要么归附张佶,要么归降刘靖。

张佶回了信,信里满纸虚言,显然是对自己有所防备。

即便归附,只怕张佶也未必敢接受。

哪怕接受了,以张佶的性情与算计,也会一步步架空自己,最终彻底失去兵权。

至于刘靖……

撇开恩怨不提,此人是个雄主,有大气魄大胸襟。

归降的将领都被委以重任。

他此刻若是举州归降,定然会被重用。

但他过不了心里这关。

毕竟马殷也算是死于刘靖之手,自己却要转投新主……

姚彦章闭了闭眼。

眼前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容。

马殷。

他记得第一次见马殷的情形。

那时候蔡州军残部刚到湖南,荒郊野岭,粮草断了三天,连草根树皮都快啃光了。

他当时不过是个火长,手底下管着八个比他还瘦的兵,人人饿得两眼发绿。

马殷那时候还不是什么大人物,只是个带着几百人的军校。

可他有一样本事——走到哪儿都能弄到吃的。

不是抢。

是马殷会跟当地的百姓市易,用缴获来的铜器、马鞍去换粮食。

有时候换不到,他就亲自上山砍竹子、编竹筐,拿去集市上卖。

木匠出身的人,手艺是有的。

一双粗糙的大手,砍削编绞,利利索索。

有一回,姚彦章麾下的卒子饿了两天,饿得连矛杆都举不稳。

他硬着头皮去找马殷讨粮。

马殷看了他一眼,没多话,从自己的口粮袋里抓了两把糙米塞给他。

“拿去煮粥。”

马殷说。

“省着点吃,一把能熬三碗。”

姚彦章接过糙米的时候,注意到马殷的嘴唇是干裂的,嘴角带着一圈白霜。

那是饿过头的人才有的模样。

他把粮给了别人,自己也饿着。

就这么两把糙米。

姚彦章记了一辈子。

后来跟着马殷打了几十仗。

大的小的,死人的不死人的。

衡州、永州、邵州,一座城一座城地打下来。

每次大战之后,马殷总会来巡营。

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拍拍他的肩膀,说一句——

“辛苦了。”

就这么一句话。

没有加官进爵的许诺,没有金银财帛的赏赐。

有时候连干粮都没有。

但够了。

因为在蔡州军那个人命比草贱的地方,能有个人记住你的名字,已经算是天大的恩情了。

有一回,大概是七八年前吧,马殷巡视衡州。

那天晚上两人对饮了几杯。

马殷酒量不大,喝到半醉的时候,忽然冒出一句话。

“彦章,你说这天底下,有没有哪个当大王的,是睡得安稳的?”

姚彦章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马殷也没等他回答,自顾自地往下说。

“我每天晚上闭上眼,就看见蔡州的那些事。”

他盯着手里的空酒碗,声音有些发飘。

“江淮的村子全空了。连树皮都被啃光了。军粮断了的时候……弟兄们烹食百姓。有的是杀了再煮,有的是活着就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端起酒碗灌了一口,却发现碗是空的,干咽了一下,呛得咳了好几声。

“我拔了刀的。”

马殷忽然抬起头,眼睛通红,死死盯着姚彦章。

“我那时候是个火长,我麾下的卒子背着我去吃死人肉……我拔了刀,我想按军法砍了他们!”

姚彦章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
“可我砍不下去啊……”

马殷的肩膀塌了下来,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。

“他们饿得皮包骨头,跪在地上磕头,说不想死……我能怎么办?我连自己都喂不饱,我拿什么拦他们?”

他捂住脸,一双做惯了木工的粗糙大手,剧烈地颤抖着。

“我就眼睁睁看着……看着人吃人。”

那天晚上,马殷在厢房里吐了一地。

吐出来的全是酸水,是姚彦章亲自替他擦的。

擦完之后,马殷靠在榻上,死死抓着姚彦章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
“彦章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湖南免关税、种茶、拼了命地攒钱粮吗?”

“我怕啊!”

他闭上眼,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老泪。

“帮我守好衡州。别让那些事……再来一遍。”

姚彦章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。

那些旧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一波一波地拍在胸口上。

他转过身来。

堂内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。

有焦灼的。有忐忑的。

有期盼的。有强作镇定的。

他环顾了一圈,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扫过。

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校尉,跟了他不过三年,平日里话少。

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,单膝跪地,声音有些发哑。

“不管使君如何决断,末将都誓死追随。”

其余人纷纷跟着抱拳,或跪或立,七嘴八舌地附和。

“末将也是。”

“属下听使君的。”

“使君说往哪走,弟兄们便往哪走。”

望着他们真挚的眼神,姚彦章心头苦笑一声。

这些人是真心的。

他看得出来。

正因为看得出来,他才必须做这个选择。

“我决意归降刘靖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

此话一出,他明显看到,麾下文武眼中,闪过一丝如释重负。

千载骂名,他来担吧。

后世若是修撰史册,记下“衡州刺史姚彦章举州降敌”这一笔,大概会痛骂一声“贰臣”。

贰臣就贰臣。

总好过让一万三千弟兄白白送死。

“周述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取笔墨来。”

周述应了一声,快步走到案旁,铺纸研墨。

姚彦章走回案后坐下,端起笔来。
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片刻。

一滴墨坠落下去,在素净的藤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落笔。

“衡州刺史、武安军左厢兵马使姚彦章,谨拜书于宁国军节度使刘公阁下——”

写到“刘公”二字的时候,他的笔停了。

停了好一会儿。

笔尖搁在纸面上,墨汁慢慢洇开去,把“公”字的最后一笔涨成了一个难看的墨团。

姚彦章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几息。

他想把这张纸揉掉重写。手都伸出去了。

又缩了回来。

跟纸没关系。

他心里清楚,揉掉了这一张,下一张还是要写。

第三张、第四张也是一样。

改不了的字,走不了的路。

他索性不管那个墨团了。

接着往下写。

一气呵成,写了约莫百十个字。

没有骈四俪六的浮辞,没有引经据典的虚文。

他是武人,写不来那些。

只是把话说清楚了。

衡州愿降。兵马、城防、粮储、户籍,一应交割。

唯求刘公善待降卒百姓,勿加屠戮。

写到“勿加屠戮”四个字的时候,他的手又顿了一瞬。

心头闪过马殷那晚说的话。

“别让那些事……再来一遍。”

他闭了闭眼。把那四个字写得力透纸背。

写完之后,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开头那个洇开的墨团仍然刺眼。

就这样吧。

搁下笔,从案旁的匣子里取出刺史大印。

铜印入手,沉甸甸的。

他摩挲了一下印面上“衡州刺史之印”六个阳文篆字,翻过来,蘸足了朱印,端端正正地盖在了信末。

朱红的印文落在藤纸上,鲜亮得有些刺眼。

姚彦章把印放回匣中,将降书与印匣一并推到案前。

“陈虎。”

“末将在。”

“你亲自走一趟潭州。”

陈虎一怔,随即抱拳道:“末将领命。”

姚彦章看着眼前这个粗壮的汉子。

满堂文武,他唯独挑了陈虎。

何敬洙性烈易怒,周述心思太密。

在刘靖那等深不可测的枭雄面前,任何巧言善辩都是自寻死路。

唯有武人的老实与直白,才是最让人安心的投名状。

以拙破巧,方为上策。

况且,陈虎麾下多是衡州本地的子弟,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这趟归降能成,能给弟兄们换来一条活路。

这趟差事交给他,最稳妥。

“带二十骑。”

姚彦章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公务。

“打降幡。到了宁国军前哨便亮明身份。降书和印绶一并交到刘靖手上。”

“若他要见你,你便如实回话。问什么答什么。不卑不亢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你是我的人。你的体面,就是我的体面。”

陈虎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
“末将明白。”

他上前接过降书与印匣,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。

转身走到堂门口时,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
“使君。”

“嗯?”

“保重。”

姚彦章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
“去吧。”

陈虎大步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