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2章 风满岳阳楼(2 / 2)

“崔长史高才!”

“将军一剑定三荆!好句!好句!”

许德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

这首诗写得如何,他其实听不太懂。

什么“云梦泽”“三荆”的典故,他只听出了个大概。

但最后那两句他听明白了。

“将军一剑定三荆”,这不就是在夸他许德勋镇守岳州、威震一方吗?

痛快。

“崔长史这首好诗,得赏!”

许德勋大手一拍案面。

“来人,取五匹越州绸缎,送到崔长史府上!”

崔敬之连忙拱手谦逊,嘴上推辞了两句,脚底下却已经退回了座位上。

脸上红扑扑的,不知是酒意还是得意。

旁边的几个六曹判司互使眼色,颇有些不服气的意思。

尤其是户曹判司李从简。

此人平日里也好吟两句,自诩“岳阳诗翁”,今日被崔敬之抢了风头,心里头酸得直冒泡。

但他忍住了。

不是不想争,是实在比不过。

崔敬之好歹是正经进士出身,诗赋功底摆在那里。

他李从简不过是个靠门荫补的浊吏,吟几句打油诗凑凑热闹还行,真上台面去跟人家斗律诗,那纯属找不自在。

酒宴继续。

秦彦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

他端着酒盏,偶尔抿一口,目光始终落在面前那碟白煮鸡上面。

似乎对诗词歌赋完全无感,也对酒宴上的应酬毫无兴致。

王环倒是配合着凑了几句趣,夸了崔敬之两句,又替许德勋敬了一巡酒。

他的应酬功夫比秦彦晖强得多。

毕竟是在许德勋身边混了多年,察言观色、左右逢源这套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了。

楼外,洞庭湖上夕照渐沉。

水面被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色,波光粼粼,像是有人在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。

远处的君山岛在夕阳中显出了一道墨绿色的剪影,静静地卧在湖心。

楼角的丝竹换了一支曲子,改了更柔婉的调门。

两名歌姬从帷幔后面款步而出,水袖轻扬,开始唱一阙《望江南》。

歌声清亮,穿过酒气与菜香。

好一派升平气象。

好一副不知死之将至的太平景象。

就在这时……

厅堂外的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。

不是一个人在走。

是好几个人在推搡。

楼下守门的兵卒粗嗓子嚷了两声什么,紧接着被更大的声浪盖过了。

一名传令兵几乎是被推上三楼的。

他身后跟着一名浑身泥浆裹着血渍的驿卒。

驿卒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汗臭和铁锈味。

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血口子,眼窝凹陷得像两个黑洞。

但他的手里,死死攥着一根竹筒。

三楼大厅里,歌姬的水袖停在了半空中。

琵琶弦嗡了一声,走了调。
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闯入者身上。

传令兵顾不上行礼了。

他单膝跪在大厅正中,驿卒也跟着跪了下来,手抖着将竹筒高举过头。

传令兵嘶哑着嗓子喊了出来。

“报——!鄂州急报!”

厅中的空气仿佛被这一嗓子凝成了固体。

“宁国军悍然出兵,奇袭蒲圻、唐年二县!二县皆已失守!”

这话落地的那一瞬,整座岳阳楼似乎晃了晃。

当然没有晃。

是人心晃了。

崔敬之手中的酒盏“哐啷”一声掉在了案面上。

酒水泼了一案,淋湿了那幅绣鱼纹的缎面案衣,他浑然不觉。

户曹判司李从简已经忘了自己嘴还张着。

左手边,秦彦晖原本半垂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。

他放下筷子的动作很慢,但搁在案面上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攥成了拳。

右手边,王环的薄唇抿得更紧了。

他没有说话,目光掠向许德勋。

许德勋一把扯过竹筒,拧开蜡盖,抽出绢纸。

展开。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

绢纸放下。

他把手中的酒盏搁在案上,搁得极稳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声音沉下去了至少半个调。

“宁国军兵力几何?统帅何人?攻下唐年后动向如何?”

许德勋一连三问,每一个问题之间没有停顿。

驿卒的额头贴在地砖上,声音打着颤。

“具体兵力不知,至少万人以上。统帅……不详。攻下唐年后,宁国军一路南下,已进入我岳州地界,看方向……似是往昌江县而去。”

昌江。

昌江县在巴陵西南四十里,是巴陵城南面的屏障,也是从北面通往潭州侧翼的必经之路。

许德勋不说话了。

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,目光已经移到了侧壁上那幅舆图的北面。

蒲圻、唐年、昌江、巴陵,四个地名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。

一条直插心脏的线。

静了约莫七八息。

秦彦晖冷哼了一声。

这一声冷哼不算大,但在寂静的厅中格外刺耳。

“姓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,竟敢擅开边衅。”

秦彦晖起了身。

他的身量不高,跟许德勋差不多,但瘦得厉害。

圆领袍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,倒衬出胸膛处隐约凸起的甲片轮廓。

这老货入宴都没卸甲,官袍底下套着一件半旧的锁子短甲。

许德勋缓缓摇了摇头。

方才宴席上那种大大咧咧的做派已经荡然无存了。

此刻的许德勋,才是那个在洞庭湖上指挥过数万水师、与淮南杨吴正面硬碰过好几遭的老将。

“这已不是什么擅开边衅了。”
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
“攻下我鄂州两县不算,紧接着便悍然南下,直奔我岳州腹地。”

他伸手在案面上重重一点。

“这是大战。”

秦彦晖嘴角一歪。

“大战?上回袁州萍乡那一仗,大王是念着北面朗州未平,才下令撤了军。这姓刘的不会以为咱们真怕了他那劳什子‘天雷’罢?”

他冷笑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屑。

“万余人就敢入我岳州?此人莫不是疯了。巴陵城中连水师算上,三万多兵马。他万把号人闯进来,搅得再凶又如何?我一旦合围,便是插翅难飞。”

许德勋没有接话。

他侧过头,看向右手边一直沉默的王环。

“王指挥使,你怎么看?”

王环的回答很谨慎。

他做了三年水军都指挥使,深知在许德勋和秦彦晖两座大山之间说话,得字斟句酌。

“末将以为,秦将军所言有理,宁国军兵力不足,入岳州之后回旋余地有限。但许公方才说得也不错。刘靖此人经略日久,不会毫无后手。”

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。

“昌江有守军四千。而今消息已提前传到,守将得以从容布置防务。宁国军万余人纵然来攻,短期内也未必啃得动。”

许德勋微微颔首。

“军情紧急。”

许德勋双掌撑案,霍然站起。

他的目光从秦彦晖扫到王环,又扫回来。

“秦将军,王将军,咱们须尽快商议对策。本官稍后另修急信上书大王,听候裁断。但眼下。容不得拖。”

文官们全部识趣地退到了后面。

崔敬之带头,领着六曹判司们弯腰退出了大厅。

脚步声远去之后。

三楼大厅里只剩下三个人。